儘擒快樂/盡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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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認身心獨立的女子,有個聰明女兒,現任不自我嫌棄的賢慧老婆,是個愛學生的大學老師,也是挑戰威權的小小公務員主管...,最希望活得好,觀照自己、持續學習、熱愛生活、珍惜健康,讓夢想成就在真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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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殘酷仁慈的掙扎--獻上梔子花的馨香


"插管雖然會痛,但可以讓你父親比較輕鬆,至少讓他現在不會那麼費力呼吸,畢竟我們不能隨便放棄一個人的生命,任何一個機會都要把握啊..."胸腔科主任好言相勸,我看著半吊著眼每一秒都在用全身力氣吸高濃度氧氣的老爸,有點兒快被說動了。

"是阿是阿,主任說的對,插管比較好照顧,你多考慮考慮嘛..."一旁像弄臣般附和的主治大夫叨叨絮絮在我耳邊重複,我連聽聲音都覺得厭惡,要不是他之前20多天的消極被動,無知又無能,我爸也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我問主任插管能延續多久生命,他說不一定,也許只有幾天,這樣對自尊心很強又走到生命關卡的老爸的意義是什麼?

我對主任說:"謝謝您這麼細心的分析,我感受到您對生命的重視,但每個人都有獨特的狀況要考量,請讓我再考慮一下好嗎?"
主任表示尊重我的決定,只有應聲蟲的主治還在旁邊嘮叨。



醫生走後,我第一次跟已不能說話老爸如此直接談到生存的問題:
"爸,醫生說要幫你插管,會讓你比較舒服,可是插管聽說會很痛,你願意嗎?如果願意舉右手,如果不願意就舉左手"
問了好幾次,爸都毫無反應。
我只好繼續說,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又直接的表達自己對他的感情,在幾週前我連叫他一聲爸都覺得不好意思:
"爸,你知道嗎?看你這樣我真的很心疼,我捨不得你受苦啊,我都不知道怎麼幫你,很想幫你呼吸又沒辦法,我也不知道該繼續急救讓你維持生命,還是讓你早些上天堂當神仙......"
話說不下我就哭了出來,原本堅持不在爸面前流眼淚讓他難過的。
我竟然看到了爸的眼角流下淚,然後他緊閉眼睛,再也不張開其實已快翻白疲倦的眼。
眼淚急速流下,我不知所措的只能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頭及髮、試圖撫平他滿佈皺紋的額頭,我決定將決定交付給順其自然和天意。



在回家的路上,恰巧聽到車上收音機的一段訪談,那是一個加護病房的醫生介紹她寫的書「向殘酷的仁慈說再見」,她提到自己照護病人和至親的經驗,尤其在書中的一段讓我動容:

  每段生命都有終點,當你也即將面臨這一天時,你是否願意終日躺在病床上,無論你有沒有意識、痛不痛苦,都要被強迫灌食、打針、插管、抽痰、擦屁股……?

   如果你自己都不願意,又怎麼能夠以「愛」、以「孝順」之名,對臨終的親人做出如此折磨他的決定?那已是一種凌虐病人的行為。




在車上的我已泣不成聲,哭到頭痛欲裂,是啊,如此真切的說出我的心事和掙扎,爸的鼻胃管在之前還能自己進食之前已插插拔拔數次,這幾天在送加護病房之前又被生手的住院醫生連續插了五次,鼻胃管已讓無法言語的爸呻吟了好幾次,何況是更可怕的插管?


好幾次醫生宣布爸病危,每次都讓我心驚膽跳,看到他從住院時還能勉強移動雙腳到全身癱軟在床,後來又變成插了好幾條引流管的重症病人,伴有失智的狀況,之後更成為需要呼吸照護無法言語的病危狀況,我其實已有心理準備,我想爸也有感覺,他在還能說話時曾問了我好幾次他的病會不會好,原本我有信心的回答轉成心虛的點頭,好幾次他還吵著要回家要抽菸,之後他也似乎有了答案認命而不提。住院中期他的病情似乎有好轉,我曾問他如果可以出院要去榮民之家還是回家,他不太開心的說去榮民之家做什麼?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送他去榮民之家是我不孝,但如果真的能夠回家,家中老妻對他的回應應該會讓他更傷心,他只能困在小小的房間內,無法上下樓梯,忍受老妻的整天疲勞轟炸,然後應該會頻繁的進出醫院,別無選擇的繼續老化。



11月 7日凌晨四點多,醫院打來電話說爸的心跳已快停止,最近聽到電話鈴響都會害怕,但這次已從驚嚇變得鎮定,因為前一晚我已帶了媽和女兒去看他,媽終於留了淚,還叫爸加油,好像有些事情已有了了結。我偷偷的在爸耳邊對他說;"我和媽真的很感謝您照顧了我們20幾年,她只是不會表達,請原諒她" ,我想這是讓他寬心的方式吧!
我盥洗吃了早餐和老公趕到醫院,護士看了我們沒說什麼,我看到爸已經不會急喘,心跳顯示也沒了,霎那間我有點恍惚覺得,爸已經好了,不需要呼吸器了。我靜靜的看著爸,驚訝自己竟然不太會掉淚了,清潔人員進進出出視若無睹的進行例行的打掃工作,護士拔掉所有的管線,我好像是要帶病癒的爸出院了。



這幾年爸喜歡種梔子花,每年快到冬天我都要幫他買二盆,因為他不相信種不出開滿花的盛況,住院的前期,他常常要問我家中的梔子花開了沒,我說季節還沒到,所以還沒花苞,我摘了樹蘭在病床旁陪著他,有時比較清醒有力氣時,他還是會交代我要記得回家澆花,梔子花才會開,我只能虛應著,因為每天奔波醫院實在沒空,要去澆花還得經過媽那關,我真的沒力氣跟她戰鬥。女兒在爺爺過世前一天還想買梔子花來安慰他的期待,可惜還買不到花,但爸應該會感受到唯一外孫女的體貼吧!依照習俗要有紙厝,我叮嚀業者屋外要有大花園,屋內要有書房,這樣爸才能繼續在他的天地種花看書。



忙著後事,也一併整理爸的遺物,我一件件翻著爸的衣服,好像翻閱一頁頁的回憶錄。在他有限的衣服中,有好幾件是我買的,他幾乎沒什麼穿,女兒說爺爺應該是捨不得穿,挑了他常穿的衣服陪他,比較新的打算捐給機構,也許穿上的人會感受到他的寬厚踏實吧!滿室收藏的古書,我也想捐給學術單位,書上頭都有他的簽名,後來的閱讀者也許能睹物思人。申請軍人公墓的塔位時,竟然要寫爸的事蹟,還有別人的範例可參考,我擠不出爸的豐功偉業,只能寫我和媽都感謝他的照顧和關愛,家人隨侍在側,我想這是最重要的,他的愛沒直接表達,但我們都知道。我想要一切從簡,不想要過多的繁文縟節,更不喜歡政客的輓聯,沒有鮮花罐頭塔的佈置,加上人丁單薄,所以靈堂顯得空盪,但我相信爸的個性就是希望這樣,很久以前談到身後事他曾要我將他死後的骨灰灑在太平洋,我沒辦法做到,只能盡量低調,讓他輕鬆離開喧囂俗世,到更開闊的空間。


最後時刻我每天都去祭拜他,當作是陪伴吧!我看著照片跟他說話,感覺他一定聽見了,在他住院的40多天,我雖然儘可能每天都去看他,但有些事和感覺還是卡卡的,有時我只能默默的陪在旁邊看他無助茫然的樣子,真的使不上力,很慚愧的是這竟是我20多年來陪他最多的日子。在靈堂裡除了阿彌陀佛的吟唱,我終於可以毫無害羞、毫無距離的跟他說話了,不用耳朵和嘴巴,是用心。



這些天跑遍了所有的花店和園藝行,努力尋找盛開的梔子花,老闆們都猜想我可能有"特定"用途,努力幫我尋找,只是他們都說這不是花季,實在愛莫能助。原本想在出殯的那天圓滿他最後一件牽掛的,如果可以,以後去祭拜的時候,都想獻上梔子花,因為我知道,藉由這股淡雅內蘊的馨香,最能夠傳達我們彼此的關心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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