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擒快樂/盡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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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認身心獨立的女子,有個聰明女兒,現任不自我嫌棄的賢慧老婆,是個愛學生的大學老師,也是挑戰威權的小小公務員主管...,最希望活得好,觀照自己、持續學習、熱愛生活、珍惜健康,讓夢想成就在真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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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咿--永遠的老爸

那時剛上五專
我們就從高雄的北邊搬到南邊
還記得開學第一天坐校車到租來的新家
不小心認錯路提早在草衙下車
東南西北搞不清楚
我慌了  卻不想打電話回家
一方面覺得電話號碼陌生
一方面因為知道打了電話只會被罵
回到家已經晚上七點多
雖仍被罵客廳桌上卻有熱騰騰的菜可以吃
我知道真的不一樣了
因為家裡多了一個他  老媽才願意煮飯
晚上我竟然也有自己的房間可以睡
這是我第一次住在二樓的透天
而不是破舊狹小地上還會鑽出蚯蚓的十坪老宿舍



他是我國中三年來老媽經過無數次相親中我唯一可以接受的一個
之前任何一個男人要拿食物或禮物討好我
我都覺得噁心
只有他和媽去逛夜市帶回來裝在便當盒的牛排我卻覺得好吃
他送我的東西我也願意收
當時青春年少的我認定這就是"緣"
所以就沒反對媽嫁給他
只是搬到新家的第三天老媽叫我改姓
我堅決反對
倒不是反對跟他姓
而是覺得3歲時我已改過一次姓
剛入學又要改姓怎麼跟新同學解釋
我也覺得有些丟臉
而且我的名字冠上"劉"就是不好聽嘛
老媽當然很生氣的一直罵我
我也氣到打電話到生命線求助
接連幾天我都不說話
後來聽到他在一二樓夾層的房間跟媽小聲討論
這事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戶口名簿上我成了戶長的"家屬"
不過我還是沒有叫他爸
不是不願意叫,只是覺得怪怪的
起初我跟媽說"咿",老媽就有默契的說"你說老劉喔"
後來對於這個第三人稱究竟是指別人還是老爸
我們都不言可喻
直接叫他時我則稱"北北"
現在我也難改口了
只是我想這二件事
老爸心中應該多少會介意吧



其實後來我想想
當初沒有反對他跟媽結婚算不算害了他
因為媽算是個病人
雖然沒有正式看過精神科
我知道她至少符合強迫症和躁症的多項症狀
加上她有客家婦女的專制霸權卻沒有刻苦耐勞
她也沒太家事管理的能力
連煮菜都是老爸教的
我最記得他常吃涼拌粉皮
四川人的他喜歡用辣油香油加上蒜頭、白醋剁細淋在粉皮上
就是好吃又開胃的小菜
他還會自創花生稀飯還有蛋花蔥油餅湯
他還敎我怎麼用刀子不費力的將蒜頭剁細
但老媽自認為自己很厲害
我們一家三口都是O型
脾氣爆烈又固執
所以前一二年常有大小聲的摩擦
雖然大部分是我跟媽的爭吵
但他偶爾跟媽爭執時我知道大多是老媽的無理
有次我還聽到老爸提到大家都是O型所以脾氣比較爆裂的這件事
家庭有時不太和樂
我覺得挺不好意思
我想他介於我和媽之間應該很無奈吧



他完成了過港隧道的工程工作開始中斷
在媽眼中的經濟地位降低
所以老媽喜歡找麻煩
也懶得煮晚餐(早午餐當然不用說得吃外食)
大概是專四時他離家去台南做南化水庫的工程
後來又到了新竹做北二高
我的苦日子又來了
因為原本有二個人可以轉移媽的注意力
這下又只有我一人要面對
他大概二三個星期回來一次
我曾經騎著達可達50載著媽去南化水庫找他
他帶我們去大壩看整個景觀
我覺得挺了不起的
雖然他只是榮工處的小工頭
也參與過國家的重大建設ㄟ
之後到新竹工作他較少回來
可是我最記得他總是帶回來好多芎林的椪柑
老媽嫌的要命覺得他帶回來別人廢棄的老樹的酸水果
我倒覺得有收到禮物的感覺
像小時候第二個爸爸帶回來的荔枝一樣可口




他一直不多話
也許是個性 也許是跟老媽無法溝通  也許又跟我有些陌生聊不上話
在家時他通常在看報紙、電視
偶而跟我"考個試"問些對時事的看法
其實我對政治實在沒興趣
但那好像是我們可以聊天的話題
我知道他的許多訊息是從媽轉述
他知道我的一些事應該也是聽媽轉述
他沒什麼朋友
除了一二個是榮工處一起工作的老同事偶而出現
我家幾乎沒人登門
據說他以前被好朋友欺騙過
開始對人性不信任
所以不想交朋友  也沒有任何社交活動   更別說出門參加活動
我記得他曾說二種人不能交往,會被陷害
一種是從政的人,一種是AB型的人
因為這二種人個性多變   又多以個人利益為取向
在新竹工作的幾年聽說他跟同事略有爭執
聽說是因為他太固執堅持某些標準而同事又太混
覺得那時的他有些落寞和變老
有趣的是他對於我的課業倒是標準很低
他說國文是一切學問的基礎,所以要70分
其他的科目60分及格就好了
還跟我說唸書不要太累
唸到九點就可以去睡覺



記得唸專三時我想買吉他參加社團
老媽當然反對  好像也是他投了支持票
插大第一年就考上,還跟原本唸的商專無關
他應該不太知道我為何要唸那麼奇怪的科系
但也咬著牙供應我的學費
大二或大三時他退休了
閒暇在家他就是在頂樓敲敲打打
他用了許多檢來的木板和木棍
做了很多小板凳、櫃子、箱子
他沒有什麼特殊工具
就用磨砂紙細細的磨邊
還做了許多修邊和裝飾的細工還有夾層
他應該很遺憾我不是男生
不然可以敎我一些技術
那時我在台中唸大學
回家時發現他越來越有"母性"
因為他會幫我洗衣服
還會幫我縫鈕釦
更提醒我交朋友要小心
叫我唸書不要太累
這些...我媽不太會做




大學畢業時我媽未經同意就毅然決然花了400多萬買了棟破舊的透天厝
還沒找到工作的我就扛了200萬的債務
媽又花了160萬整修將爸的退休金全放進去
我不知道是他跟媽爭執太生氣還是真的像媽說的被整修工人氣到
亦或是每天被媽罵到心情不佳
竟然身體有了小中風
幸好尚無大礙,但身體已有了損傷
老媽不准他把那些自製的櫃子箱子搬到新家
他捍衛了一些搬到四樓小房間
那裡就成了他的小天地
二面牆到天花板都是書
一面牆是木箱堆疊,裡面是蒐集的酒瓶、集郵冊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雜物
另一面就是他唯一看見外面光線的窗戶和書桌
他之後因為體力的關係不太做木工
喜歡將房子或廣告傳單折得整整齊齊裝訂成冊
彷彿一本本的精裝電話簿
每個看到的人都驚嘆不已
因為不靠機器很難達成這種效果
只有老媽視為垃圾不斷責罵
其他時間他讀報紙和書
除了用紅筆寫眉批還剪報
其他時間就是到頂樓澆花




他的物質需求不高
只喜歡喝點兒小酒、抽菸和看書
所以只要能夠闖過媽那ㄧ關
我通常會偷偷幫他買酒和買菸
當然還會幫他劃撥精裝書和郵票
前幾年他沒二次中風行動較方便
偶而會帶他逛書展和文具行
他想買的書和文具我都不會拒絕
因為比起他默默為我們做的
我能回報的真的有限
結婚後老公有車子想帶他出去走走
他總是喜歡去看公共建設
我和女兒都笑他是民間省長
這幾年他經歷二次中風
身體越來越衰弱
原本每個月我都定期帶他去醫院看二科
也許是沒更好也許是不想麻煩我
他後來拒絕看醫生
我只好幫他代就診拿藥
後來他索性不吃西藥也不信任西醫
他自己研究醫書
要我照著他開的藥方去請中藥店將藥材熬製後製成藥丸
每二週一千多的花費
雖知道不一定有效
我仍願意順著他
那是一種信心藥也是安慰劑



這二年他幾乎足不出戶
連我們要帶他出去走走他都嫌麻煩
也許是擔心步伐慢上下車不便影響我們
我們更無法交談
因為他說話更不清楚耳朵更重聽了
我想幫他寫些回憶錄
我跟他說他可以寫一些東西我幫他打字整理
或是幫他完成一些想完成的願望
也算是報答他這些年的養育之情
不知道他聽懂了沒
我卻因為雜事太多
遲遲未動手...




今年母親節
我照例帶爸媽到家中吃飯
我忙著煮飯
等了很久老公還沒將他們帶回來
後來聽到門鈴聲去開門
我看到爸勉強又艱困移動步伐的樣子差點哭出來
一步約15公分的步伐他竟然要分十幾次才能完成
老公說爸本來不願意來
勸了好久才勉強答應
我看到爸的急速衰老
雖然憂心難過卻幫不上任何忙
吃完飯後爸好像稍微恢復精神力氣
移動也大步了一些
我覺得有了一絲希望
也邀請他父親節一定要到我家吃好料



之後的幾個月不斷傳來爸跌倒的消息
每每聽到電話鈴聲尤其是深夜
我就一陣害怕
連在往台北的高鐵車上我都曾接過這種電話
老媽總是急驚風的在咒罵一堆無關緊要的事
我聽了半天急的要死卻不知究竟發生什麼事
趕過去大多會發現爸躺在床下像不會翻身的小嬰兒
老媽只顧著在旁邊罵人
爸手上的紫斑處破皮流血
他卻連掙扎爬起的力氣都沒有
前幾年爸有次住院被懷疑有大腸病變
醫生幫他做大腸鏡又沒上麻藥
我在他勉強可聽得見的左耳邊幫醫生呼口令
看到很能夠忍痛的爸眼睛邊滲出點點淚水
這幾次跌倒我沒看見他的眼淚
卻看到他的無助
雖然媽逼我送他到安養院
我多次開不了口
這二次他跌倒我提出
他沉默不回應卻顯出無言的抗議
是啊!連安養院來的護理人員看到爸的小天地都說連她自己也不願到別人的地方
我能夠剝奪他待在自己習慣熟悉環境的權利嗎
上週帶他到醫院做巴氏量表以申請外籍照顧員
他願意坐輪椅了
以前連助行器都不願意的
我帶他去拍快速照相
他已很難打直身體將臉對準瞄準的的照相鏡頭內
拍出來的照片也衰老沮喪許多
雪上加霜的是他被醫生懷疑有肺結核
在沒確定是否為開放性之前他一定得戴口罩
他拒絕戴口罩還堅決自己絕不會染上這種傳染病
他叫我多放一些安眠藥讓他吃了離去
我如何捨得?如何忍心?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
只能無力的勸告
畢竟這是他最後必須堅持的尊嚴吧
就像他現在仍不願意讓照顧人員幫他脫褲如廁或洗身體
我可以想像81歲老人最後的堅持





真的
雖然時光不能倒轉
我真的願意重來
在他健康的時候
常常陪他
讓我們這段20幾年的緣分延續長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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